内蒙古乌兰察布,素有“草原云谷”之称。作为国家“东数西算”八大节点之一,广袤草原之上,一座座大型算力中心拔地而起。
“算力发展最大的瓶颈在于能源,这也是我们选择布局算力赛道的核心原因。”近日,远景科技集团(以下简称远景)AIDC(人工智能算力中心)总经理郑子浩在接受《每日经济新闻》记者独家专访时表示。
不久前,远景宣布在乌兰察布建成全球最大AI(人工智能)算力超级单体,“远景星河基地”正式投产。据称,该超级单体采用超高比例绿电直连,12万平方米的建筑体量(约20个标准足球场),未来可支撑百万卡并行和百万P(PFLOPS,即每秒千万亿次浮点运算)算力规模,建成后将成为全球Token(词元)产出能力最强的单体AI数据中心,刷新AI基础设施的算力密度纪录。
事实上,除远景之外,华为、苹果、阿里等头部企业的数据中心项目都已在乌兰察布落地。一场围绕AI算力的基础设施竞赛悄然拉开帷幕,这不仅是算力供给的较量,更深度影响着全球AI竞争的长期走向。
算力中心为何接连落地乌兰察布?算力超级单体为何要将海量算力集约于同一建筑内,背后的根本逻辑何在?集群规模与AI训练之间又有着怎样的必然联系?作为这场超级算力基建的亲历者、主导者,郑子浩在专访中逐层剖析产业底层逻辑,解构了这一系列产业核心议题。
“远景星河基地”AI算力超级单体外观图片来源:企业供图“超级单体”登场:会持续向更大规模演进,但行业不会走向单一模式“远景星河基地”的规模不容小觑,“AI算力超级单体”的概念也随着该项目的正式投产进入大众视野。
那么,什么是“超级单体”?
郑子浩表示,之所以称之为“超级单体”,核心在于项目采用单栋建筑一次性整体建设,建筑面积达到12万平方米,而这也是目前全球建筑面积最大的单栋数据中心建筑。
作为远景科技集团AIDC总经理,郑子浩全面负责集团全球AIDC业务的战略布局与经营交付。他主导了全球首个100%绿电直连零碳赤峰AIDC及全球最大单体AIDC乌兰察布星河基地的开发与交付。
谈及远景为何布局体量如此庞大的算力中心,郑子浩告诉每经记者,大模型训练依托十万卡、百万卡规模集群完成模型学习,这类场景对集群互联能力要求极高,客观上推动算力“超级单体”朝着更大规模建设。
“体量变大的价值在于,单栋建筑内部可以部署更多算力芯片。”郑子浩表示,以往多数算力建筑面积集中在1万至5万平方米,而“超级单体”建筑体量至少是传统机房楼宇的两倍以上,“在部署同等规格算力卡的前提下,单栋建筑可承载的总算力能够达到传统楼宇的2至3倍”。
更大体量的建筑往往伴随着更高建设投入,如此布局是否具备必要性?
郑子浩举例解释了大模型训练对算力集群布局的要求:开展模型训练,就如同上千人共同求解一道复杂数学题,题目被拆分成上万个子任务。倘若参与计算的算力分散在多栋楼宇之中,相互之间的数据传输成本与通信难度会大幅上升;如果算力节点紧密相邻,信息交互则能转瞬完成。
“这正是AI训练对集群规模与部署密度提出严苛要求的原因。”他对每经记者表示,想要实现万卡、十万卡乃至百万卡并行运算,需要尽可能把算力集中在同一栋建筑内,缩短芯片之间的通信距离,以此提升模型训练与推理的整体效率。而“远景星河基地”正是为此等规模量身规划建设。
每经记者进一步了解到,该基地规划服务三类客户群体:第一类为国内外头部科技大厂;第二类是深耕大模型芯片、具身智能赛道的新兴企业;第三类是存在自有模型训练需求的垂直行业用户。“项目一期即将交付,交付对象正是第一类客户,即头部科技大厂。”郑子浩说。
放眼长远,“超级单体”模式是否会成为算力基建行业的主流趋势?
“未来行业将呈现多元化发展趋势。”在郑子浩看来,面向大模型训练的超大单体还会持续向更大规模演进,依靠十万卡乃至百万卡集群开展模型训练,这类算力设施倾向布局在电价低廉、能源资源富集的区域。
与之相对的是推理算力集群,主要支撑AI实时响应用户请求的场景,大多采用分布式部署,选址集中在核心城市周边,以此保障低延迟交互。推理集群规模普遍更小,以千卡、万卡级别为主,布局模式更加集约。
这一产业变迁映射至地理格局,催生出了算力分工新版图:训练西迁、推理东沉。“从乌兰察布发出一条算力指令,在北京侧接收仅需4.2毫秒”
时至今日,作为国家“东数西算”八大枢纽节点之一,乌兰察布集聚了大量数据中心与智算中心等算力基础设施,形成区域算力集聚高地。
早在2020年,阿里云便宣布位于南通、杭州和乌兰察布的三座超级数据中心正式落成。
据新华社报道,6月30日,在2026现代能源经济(内蒙古)思客会上,乌兰察布市副市长高永斌介绍,全市共签约落地数据中心项目89个,算力运行规模16.5万P,智能算力占比超90%,全国占比8.7%。
谈及众多企业选择在乌兰察布布局算力中心的缘由,郑子浩表示,乌兰察布毗邻京津冀核心城市群,距离北京不足300公里,“这意味着从当地发出一条指令,在北京侧接收仅需4.2毫秒”。
郑子浩还表示,乌兰察布当地年均气温较低,一年多数时间可依靠自然冷源散热,大幅降低机房空调能耗。
值得一提的是,多家数据中心落地乌兰察布,也同时考虑到了当地相对偏低的电价。对此,郑子浩直言,乌兰察布电价相比北京等地确实更有优势,不过同西北其他区域的电价差距并不大,“电价虽是有利条件,但并非我们选择落地乌兰察布的核心因素”。
郑子浩认为,乌兰察布新能源资源富集,为AI行业破解能源瓶颈提供了理想空间。
据他介绍,传统云计算阶段,单栋数据中心电力规模普遍仅10至20MW,耗电体量不大。AI算力属于耗电密集型产业,当前乌兰察布AIDC算力用电需求快速增长,占全市用电量比重已经接近10%,后续还会持续扩张。
“算力中心是用电巨兽,若完全依赖公共电网,容易和居民、本地工业争夺电力资源。”郑子浩称,依托富集的风光资源,乌兰察布有条件为算力项目配套独立供电资源,实现算力发展不与民争利。
当前阶段,绿电已经成为不少算力中心的重要标签。包括“远景星河基地”同样利用了乌兰察布当地风能优势,通过自建风场及专线实现绿电直供。郑子浩透露,“远景星河基地”的绿电占比将近80%,从使用比例来讲,未来可以达到100%。他告诉每经记者,风电场产出的电力属于原生绿电,无需参与电力交易,实现绿电直供直达机房。“传统数据中心大多只有外购绿电,很少拥有自建电源。”
在郑子浩看来,风电是破解算力行业能源供给约束的重要抓手,但想要充分释放风电价值,仍需突破输电基础设施瓶颈,并配套储能、智能电网技术应对发电波动性难题。
在被问及除乌兰察布外还有哪些适合布局算力的区域时,郑子浩表示,内蒙古以及西北诸多区域都具备发展绿色算力的优越条件。当下算力发展侧重集群集聚,长远来看,将逐步形成以乌兰察布等区域为核心、多点开花的布局格局。Token成本结构迭代:芯片占比逐步回落,电力与算力基建成关键变量
作为一家以能源为主业的企业,远景为何会亲自下场建设巨型算力基地?
郑子浩透露,2023年底,随着ChatGPT的发布,远景较早预判AI产业即将爆发,算力需求将迎来指数级增长,现有数据中心与电力配套设施难以承接持续扩张的算力需求。与此同时,远景认为,新能源电力应流向需求最迫切的场景,依托自身风电开发能力布局自建算力园区,企业有机会探索新能源电站直供算力中心的可行路径。
值得关注的是,随着大量算力中心陆续投产,行业普遍预期Token价格将进入下行通道。
对此,郑子浩表示,经过初步测算,Token价格主要由四部分构成:第一是算力芯片折旧摊销成本,也就是GPU(图形处理器)等硬件投入;第二是网络带宽与传输成本;第三是电力成本;第四是配套基础设施成本,涵盖供电设备、算力中心楼宇相关的运营和使用的成本。
郑子浩分析,在这四部分中目前算力芯片占比最高,达到50%至60%甚至更高;电力成本占每百万Token成本的10%至20%。随着GPU供给持续充足,芯片价格逐步下行,电费、算力楼宇等基础设施成本在单位Token中的占比将会持续抬升。
“远景主要从两个方向发力降本:一是依托绿电直供模式获取电价优势;二是借助绿电直供的架构,对机房楼宇、供电设施做简化优化,省去传统方案中大量冗余设备。”他表示,未来,随着电力与基建成本权重持续上升,以及成本的持续降低,或将推动自身每百万Token定价持续下行。
不过他也强调,不能简单认为Token价格将持续走低,“长期来看,Token的生产成本具备下行基础,但如果AI需求增速持续高于Token供给扩张速度,Token价格未必会下降”。
回到远景在算力赛道的布局,郑子浩直言,远景不希望依靠低价取胜,而是依托新能源和AI电力系统优势,给客户提供全链路的绿电智算中心解决方案。“我们不希望搅乱行业生态,期待行业实现良性发展”。
显而易见,算力产业的发展态势,正深刻影响着中国人工智能产业的发展进程。
在郑子浩看来,随着算力规模扩大,能够同时承载更多显卡并行运算,可以理解为“脑容量持续变大”,算力越强,国产大模型自然会变得越来越聪明。
而远景已经开始谋划向全球算力市场寻觅增量。2026年6月,远景在法国VivaTech科技峰会上正式发布戈壁使命(Mission Gobi)计划,目标是到2030年在全球戈壁荒漠地区建成5GW绿色AI算力中心。
从阿里云到远景,再到跨界而来的新玩家们,种种迹象都在表明,对于算力服务商们而言,竞争的重心正在转移。
当电力与基建成本在Token价格中的权重持续攀升,单纯的区位电价优势已难以构筑长期壁垒,能否从源头锁定绿电供给、优化供电架构,或将决定算力服务商从“包租公”向“能效运营商”转型的深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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